| 这些年,我握过很多双手。握过恋人的手,十指相扣,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;握过朋友的手,掌心相贴,传递着久别重逢的欢喜。但我很少握母亲的手,那双手于我而言,就像空气一般,一直都在,便总觉得理所当然。 直到去年冬天,母亲生了场病,我去医院看她。她睡得沉,我坐在床边,不知怎么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那触感让我愣住了——粗粝得像老树的皮,骨节有些变形,指腹上尽是细密的裂口。我轻轻翻转她的手,掌心里交错的纹路仿佛一张岁月织就的网,网住了所有旧日的光阴。 我想起许多年前,她的手不是这样的。 我记得她包饺子时,面团在她手里像变魔术,一捏一折,就成了圆滚滚的饺子。那双白净而光滑的手,揉过面,洗过衣,给我扎过辫子,在深夜里拨开我额前的碎发。她的手总是带着温温的热度,像初春的暖阳。趁她忙碌时,我曾偷偷握住她的小指,她弯下腰朝我笑,那笑意里满满都是疼爱。 不知从何时起,那双手开始粗糙了。我想起母亲说过,年轻时为了多挣点钱,她做过很多活计。冬日在冷水里洗刷那家小店的碗碟,手指冻得通红,裂开的伤口像一张张小嘴。夏天的午后,她蹲在院子里替人择菜,指甲缝里填满了泥土和青草。那些我从没见过或是刻意忽略的细节,如今全都化作了她掌心的茧,硬邦邦地硌着我的心。 等她醒来,看到我握着她的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,说:“老了,手不好看了。”我一下子红了眼眶,把她枯瘦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:“谁说的,好看,我从小就觉得好看。”她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起来,眼里却亮晶晶的。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病房里只有药液滴落的声音,一声一声,像是时光在沙漏里无声地滑落。我忽然明白,我握着的,根本不是一双手,而是被我一路走来的每一个日子。母亲用这双手托起了我的童年,又在我身后默默地撑起我的青春。那些我以为理所当然的安逸,都是她一分一寸地磨碎了自己的年华换来的。 如今,她老了,手也顿了。 我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,那粗糙的触感贴在脸颊上,有一种奇异的温暖。我想,往后的日子,我要多握握她的手,像小时候她握住我那样,慢慢地,稳稳地,陪她走过余下的每一程路。 时光是握不住的,但我可以握住她的手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