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夜渐深了,城市的光还亮着,却已经静下来。我披了件旧外套,沿着小区后的那条河走。说是河,其实不过是一条人工开的引水渠,宽不足两丈,水浅得能看见底。但夜里灯光一照,水面起了粼粼的微波,便也像样起来。 我常在这种时候来。白天人声鼎沸,连河边的石板路都显得疲惫;只有深夜,当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,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这条河才露出它本来的面目——静静地流动着,像一个人独处时的心事。 最初几次来,是因为搬来这里不久,屋里空荡荡的,每一面墙都回响着自己的声音。后来习惯了,倒成了个仪式:夜不能寐时,踩着凉鞋,穿过那条爬满夕颜花藤的巷子,站在桥头,看水从暗处流来,又往暗处去。 那天是立秋后的第七日,风忽地凉了。我靠在桥栏上,把手机调成静音,只听着水声。忽然,桥洞那边传来细碎的响动,像是什么在拨弄水面。我本能地缩了下身子,却见月光照出一团黑影——是一只野猫,蹲在浅水处的石头上,正用前爪小心翼翼地拍着水花。 它大约半岁了,瘦瘦小小的,毛色灰扑扑的。见我走近,先警觉地竖起耳朵,又好像想到什么,低头继续玩水。我蹲下身,发现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小猫正试着把叶子捞起来,每捞一次,水波荡开,叶子就漂得远些。它也不急,就那样慢慢地拨着。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,夏天傍晚也有过这样的时候。姥姥坐在门槛上纳凉的手,井水湃过的西瓜我还没吃完,知了叫得震天响,我就蹲在门口的水沟边,用树枝拨弄浮着的一根青草。什么都不想,所有的烦恼都在那一刻消失了。那种专注,好像整个世界都小到只剩下眼前的一片水面,和一片叶子。 月亮往西偏了些,小猫终于把那片叶子拨到岸边,用嘴叼住了,转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清澈透亮,既不像流浪猫的怯懦,也不像家猫的娇气,而是那种很自然的、带点好奇的注视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它愣住片刻,叼着叶子跳上对岸的草丛,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里。 我一个人站在桥头,望着小猫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那种感觉说不上来,好像是某种被遗忘很久的暖意,顺着河面的风,一点点渗进骨头里。原来被时光滤掉的温度,还可以在一个深夜的河边,被一只猫和一个孩子式的游戏轻轻捡回来。 那以后,我再来河边,就不再觉得孤独了。不是有了什么依靠,而是懂得——所谓与世界温柔的连接,未必是非要一个完整的人陪伴不可。它可以是河面上晃动的一轮月影,是秋天初来时风里转凉的那一点凉,是一只野猫停下来,和人共度的一刻钟。它们那么微小,小到白天里要被千万种声响盖过;又那么真实,真实到当四下无人时,恰好撞见。 从此我依然常在深夜去河边,不一定等什么,也不一定想什么。有时雾浓了,水声便低下去,树叶沙沙地响;有时月亮圆了,河面亮得像是嵌了一条银链子。我知道这样的夜晚,不只是我一个人醒着。桥洞里有猫,树枝上有栖息的鸟,水底有细小的鱼。我们都在各自的孤独里,缓缓地做着各自的事,偶尔相遇,便是一次不必言说的重逢。 独处时做的事,原来不是对抗孤独,而是学着如何与自己相处。而那深夜的河边教会我的,便是即便只有一个人,也总有无声的陪伴,悄悄在水面下,闪烁着。 |